大年初一的早晨,Ming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震醒的,他伸手摸过手机,屏幕上满是拜年的消息,红通通的表情包像雪片一样飞来,他咧开嘴笑了,从枕头下摸出昨晚就准备好的一百二十块钱红包——要给楼下张奶奶家的两个小孙子,一人六十,取个“六六大顺”的彩头。
“今年一定得开个好头。”Ming一边穿衣服一边想,他今年三十七岁,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干了十二年,从学徒熬成了大师傅,去年腊月刚盘下厂子旁边的一间小门面,打算自己单干,老婆嫌他莽撞,他说:“人生能搏几回?正月十五就开张,讨个开门红!”
他特意挑了正月初八,黄历上写“宜开市、纳财、动土”,头天晚上他就把门面擦了三遍,招牌上的红布用一根细麻绳系着,就等天亮,朋友劝他:“初八修车的少,等出了正月吧。”他摇头:“要的就是个精气神,一年之计在于春嘛。”
初八那天,Ming五点半就起了床,天还黑着,他开了灯,把工具箱里的扳手、钳子摆成扇形,又在门槛上撒了两把盐和茶叶,说是驱晦气,七点五十八分,他放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,噼里啪啦的硝烟里,他用力扯下红布,鎏金的“明记汽修”四个字在晨曦里闪闪发亮。
“Ming老板,恭喜发财!”街坊邻居拱着手贺喜,Ming笑着递烟,心里热腾腾的,可到了中午,店里只进来一个人——是隔壁杂货铺的老王,来借扳手,下午三点,终于来了辆电瓶车,轮胎扎了钉子,Ming补完胎,收了三块钱,车主递过一把喜糖:“今天是我结婚,赶巧车坏了,您这‘开门红’红得巧啊!”Ming一迭声说着“恭喜”,心里却有点发凉。
到了日落,流水账上写着:收入三块,支出鞭炮一百二、盐茶五十、招牌红布四十五、水电粮油若干,晚上回家,老婆没说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,Ming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年前在广州打工时,过年没抢到票,大年三十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窗外的烟花炸得惊天动地,他给家里打电话说“这边热闹得很,明年一定回去”。
“明年。”Ming苦笑着念出这两个字,翻了个身。

初九,依旧冷清,初十,来了辆小面包换机油,赚了一百二,Ming觉得这数字太讽刺,像故意羞辱他,他开始怀疑自己,是不是不该盘下这个门面,不该在正月里就火急火燎地开张,正月十五元宵节,老婆煮了汤圆,端到他面前:“趁热吃,吃了团团圆圆。”Ming咬了一口,芝麻馅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爸,你店里的灯还亮着!”儿子扒在窗口喊,Ming抬头望去,马路对面的“明记汽修”四个字在黑夜里亮得刺眼,他忽然放下碗,披上外套就往外跑。
他打开店门,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里,把地扫了一遍,又把躺椅搬出来,泡了壶浓茶,门口的大街上,花灯已经挂起来了,有小贩在卖兔子灯和糖葫芦,Ming就坐在门口,看人来人往,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他就笑笑:“要修车吗?不修车,喝口茶也行。”

一个蹬三轮的老汉停了下来,车上驮着半车纸箱:“师傅,这车链子老掉,能给看看不?”Ming抄起扳手,三下五除二紧了链条,又上了油,老汉要给钱,Ming摆摆手:“正月里,免费。”老汉笑了:“那敢情好,您这店,肯定红火!”Ming递过一支烟:“借您吉言。”
正月十六的早晨,Ming开了门,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司机探出头:“Ming师傅,我发动机底壳渗油,跑了好几家都说没开门,可把你等来了。”Ming精神一振,撸起袖子,钻到车底,等修好,已经快中午了,司机付了钱,又递过一张名片:“我们车队,二十几辆出租车,以后定点在你这儿修。”Ming愣了一下,连声道谢,司机说:“昨晚上我兄弟蹬三轮路过,说你人实在,技术又好,我们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修车店呢。”
Ming站在店门口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大年三十的夜晚,想起那句“明年”,他低头笑了笑,原来“开门红”从来不是鞭炮放得响,不是黄历选得对,而是你愿意坐在门口,等一盏灯亮起来。
那晚Ming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:正月初八零收入,正月十六接车队,人生没有白走的路,每一步都算数,配图是店门口的霓虹灯,在夜色里红得发烫。